弯腰的那一刻

上个月朋友就和我说,这个月要结婚了,让我一定要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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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上半年,我和好友阿容相约上街。中午时分,阿容带我去了一家快餐店。掀开门帘:好大的场地!人声嘈杂,一股血肉之食混合着葱蒜的浓重臭味扑面而来,几欲把人熏倒。幸亏我鼻炎很重,尚可硬着头皮忍耐,否则早就逃之夭夭了。

我答应了他,于是开始忙着订票,车票早早的就订好了。

北京的冬天和以往一样,刺骨的风透过皮囊袭扰着残留的余热。街道两旁的高楼如同两面慢慢合拢的墙壁,压抑着那条窄窄的人行道。

经过一番搜索,我挑了两份自认为安全系数很高的素食:一碗紫米粥,一小碟水煮花生米;阿容则要了一份炒面。来石家庄已经四年了,很少出门,更不曾在外面的快餐店吃过饭。而今环顾四周,似乎来到了另外一个小世界:暗淡的室内光线,那么多的人,还有人在端着盘子等座位。整个大厅里嘤嘤嗡嗡的,仿佛一大锅沸水。更令我触目惊心的,则是每张桌子上都有大堆大堆吃剩的东西——服务员根本来不及收拾的。邻近的几张桌子上,有一些几乎还是完整的炸鸡腿,只吃了一面的金黄色的煎鱼;同桌的一位小姐,则只吃了一只煎蛋,就把另一只煎蛋和整盒炒米饭撂下,姗姗而去。普通的荤素搭配的菜、素菜、面食和米饭,人们更是“弃之如粪土”,毫不在意了。

其实,还没有请假,你看,这情谊肯定是相当好的,不然假还没有请呢,就开始忙着张罗车票了。

我站在门口,掖紧了被前一个顾客遗漏的门帘,防止门外的寒冬夺走我店里好不容易积攒的温暖。

面对如此巨大的浪费场面,我痛惜至极。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,曾经亲眼看见锄禾日当午的农夫,汗珠滚落下来,融进泥土里。

没错,我和他是大学同学, 而且还是隔壁宿舍的兄弟。

下一秒,我刚掖紧的门帘又被掀开,一瞬间冰冷的风凶猛的灌了进来,我不竟打了一个寒颤。而脸上却透出一抹热情的笑,毕竟顾客才是衣食父母。

吃完饭,我默默地坐着,注视着这一切,心中百感交集。

那个时候,我们几个宿舍的兄弟玩的都很好;就好像是一家人,几乎每个夜晚都会来回穿梭着,看看隔壁有没有吃的,有没有好看的电影;看看谁又添了新衣服,谁又买了零食。到了周末,我们经常会在黄昏跑到不远处的菜市场,买一些蔬菜肉丸回来,做着火锅,喝着二锅头,叙叙那时我们的故事。往事只能回味,每每想起心底总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。

面前的姑娘衣着单薄,和门外的寒冬格格不入,脸上的浓妆花了一半,看的出来化的并不怎么样。

过了一会儿,阿容也吃完了。可是炒面的量太大了,还剩了一半,足够一个人吃的。我坚持要把它带走。我要了一个方便饭盒,用塑料袋装好,然后又拿了一双方便筷子——我想把它送给门外的乞丐。外面就是石家庄的主要街道之一,几乎是全市最繁华的地方了,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乞丐。可是阿容说,现在的乞丐不要饭了,他们只要钱。虽然如此,我相信自己还是能找到一个肯要这盒炒面的乞丐。

其实请假还是有一些波澜的。觉得心里有些忐忑,工作真的很忙抽不开身,可想起曾经的兄弟,也许这是难忘的相聚,更是久违的倾诉;还是果断把假给请了。

“老板,一碗牛杂面,要超辣,还有冰啤酒,超冰!”

掀开门帘走出去,似乎又回到了阳光下的世界,一切都不同了。阿容去打电话,我拎着那盒炒面,向地道口的乞丐——一个老太太走去。她穿着偏襟大褂,脸上衣服上满是尘土。我问她:“你要炒面吗?”她一楞,旋即忙不迭地点头。我给了她。.她把方便筷子夹在腋下,急切地去解塑料袋上的结。那是我打的。太紧了。她一时没解开。我看着风把她的白发慢慢地吹起来,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,双手替她把结解开。她立即埋下头去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
等了很久,一直在等着,终于等到了朋友结婚那一天,我早早的起来,收拾好了东西,坐着出租车去了车站。

我眉头一皱,记忆中她不吃辣,第一次吃我都觉得我的面下了毒,她哭的像吃了刀片一样。

我倒退三、四步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她没有抬头。鬓边的白发被风吹拂着,一次又一次缓缓地飘起来“““

车站的人不多,不过卖早餐的人真的不少,有卖卷膜的,有卖包子的,有炒面,有馄钝,反正各种美味都在车站的不远处,各种吆喝声也随之而来。

她趴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上,嚎啕大哭,我本想着去安慰一下,还是作罢了,便转身给她做面去了。

以前我也经常见到乞丐,并且也常常给他们一些零钱。但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,在自己的内心深处,根深蒂固地盘踞着“乞丐”这个概念——他们是乞丐,是另类的人。他们与一般人不同,他们与“我”不同……虽然在身体上做了给他们扔钱的动作,但是我的心对他们的总体感觉是淡漠的。

我还没有取票,奔着售票厅一路走去。售票厅的人不少,估计大都是赶早班车的人。他们有的看着大屏幕上列车信息,有的在自助取票机前取票。

店面不大,灶台离顾客吃饭的地方只有一面玻璃之隔,我觉得这样和顾客坦诚相待比较好。

可是今天,就在弯腰的那一刻,我的内心起了某种变化:我忘了她是一个乞丐,也没有注意行人会怎样看我——我什么也没想,只是一心一意要为她解开那个结。那一刻,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她是一个人,一个和我完全一样的人,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

我站在一队人后面,悄悄的等候着。旁边的环卫阿姨早已经忙碌起来,开始来回打扫地上的烟头果皮。……

“叮 叮  叮”

那一刻,她和我之间的一切障碍化为乌有,她的存在对于我是那样地亲切,我的心与她的心相亲相融,了无隔阂。

不一会儿,就轮到我了。由于半个月之前票就订好了,所以取票比较容易;之后来到了广场。这个时候,才发现自己来的有点早了,好像还没有吃早饭呢。

她手机不和事宜的响了,我抬起头望了一眼,她盯着手机看着,脸上挂上了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。

那一刻,我的心就象万里无云的晴空,广阔、纯净而温暖。

听着外面各种吆喝声,想着吃点什么好呢,是小笼包,是卷膜,还是肉夹馍?

“喂,你还知道打电话给我,我死了和你有关系吗?”

弯腰的那一刻,已经过去快一年了,却令我至今难以忘怀。

想着想着,来到了一个小摊前,老板是一对夫妻,五十岁上下,热情的招呼着:“小伙子,要吃点什么?炒面,馄钝,还是肉夹馍?”

突然,一下子就安静了。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,她就好像没了线的木偶,僵在哪里。

我看了一会,其实本来打算来一份炒面的,可是担心早餐油水太大,于是看了肉夹馍,就对老板说:“来一份肉夹馍,加一碗稀饭。”

我从厨房将面放在托盘上端出来,滚滚的热气混合着面香扑向我,很温暖。

老板应了声:“好嘞,随便坐。”随即开始忙碌起来。

她还僵在哪里,手机已经黑屏了,似乎电话那头的人挂断好久了。我将面推向她,筷子放在一边。

我找了一个桌子坐了下来,对面的是一位大嫂,带着两个孩子,隔了一张桌子,她们吃的是炒面,看着她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,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来对了地方。

“吃吧,吃完了一切都就过去了。”

看了一下时间,距离发车还早,我一个人呆坐着。几分钟的功夫,老板就端来一份肉夹馍,还有一碗稀饭。
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突然像决堤的水坝,汹涌而至。

我开始吃了起来,这个时候,对面的大嫂带着孩子吃好准备走了,桌子上好像有一份炒面没有吃完,应该是孩子的。她们付了钱转身离开。

有些人如果特别伤心的话,哭是没有声音的,她就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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